一路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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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喻】坐图书馆的小喻同志

新年快乐~

这篇是收进黄喻合志《yes forever》里的文,来混更,恭贺新春w

文中涉及到的一切书名、征引内容,均为作者瞎编

如有雷同,应该没有雷同,万一有雷同,那……真是太有缘了=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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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坐图书馆的小喻同志心里有点慌慌的,要说怎么回事呢,实在是他的眼皮今天不太一般,从早上开始左眼跳完右眼跳,右眼跳完左眼跳,最后干脆一块儿跳,急一会儿缓一会儿踩着拍子跳,任喻文州怎么做眼保健操都没用,太不讲理了。

坐他对面桌的叶修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小喻同志,你再怎么冲我抛媚眼也是没用的,哥是个经得住诱惑的人,礼拜六的班自己乖乖加。”

喻文州没浪费那个口舌跟他抬杠,神情肃穆到眉间皱出几道褶:“我掐指一算,今日当遇一大劫。”

“得了啊,叫你没事别老跟大眼一块儿玩,偷学什么人家的庄严宝相。”

喻文州笑眯眯地把手放下来:“共同进步嘛。不过说真的,我上一回有这种预感还是那次接到你早上四点的国际长途的时候,那天我不得不在黑暗寒冷的冬日赶一个小时的路从二楼窗台翻进馆里帮你查资料。”

“你不也获得了我的伟大友谊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咯!”

小喻同志怀疑地眯起眼睛:“你真没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你啊,就是过得太安生了。”

“都是豆灯粗茶故纸堆,谁安生得过谁啊。”

“非也非也。”叶修竖起食指来摇啊摇,“同样是静止,有人是相对静止,有人是绝对静止。文州啊,你的性格,也许适合动起来一点也说不定。”

“呵呵,倒是少见的评价。”

“是吧,也就是我这么睿智的人能一针见血地给你指出来,这样,我们从今天开始就动起来,待会儿可能有警察要过来……”

“警察?来干嘛?办集体借阅证吗?”

“说是缴获的一批赃物里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要送过来鉴定一下。不过老魏说话跟放屁一样,谁知道他是不是驴我们的,不管了,我开会去了,真有警察同志过来了你就负责招待一下吧。”

喻文州思考了一下:“老魏是谁啊?”

“是个反派角色,带领着一帮喽啰。”叶修严肃地回答,“所以要是喽啰真的送来了什么古籍的话,一定要全力争取他们结案后把书捐到咱们馆里来。”

“定不辱命。^ ^”

叶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夹着几份文件掏着耳朵挥挥手出门去了:“小喻同志要好好配合调查哦~~~”

喻文州很是敷衍地回应了他的顶头上司一个挥手告别,面前的书又翻过去一页,偌大的古籍部办公区这会儿只剩他一个人了,眼皮还是跳得跟奇行种一样,喻文州头疼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眼药水点上。

我再数三下,希望这个事情咱们能和和气气地解决。喻文州仰着头耐心地对自己的眼皮说。

三。

轻快的脚步落在地毯上几近无声,带起一身轻风。

二。

健步如飞的身影静悄悄地飞速路过阅览区,在敞着门的办公区前站定,来人有礼有节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伸手敲了敲打开的门。

一。

叩叩。“您好,请问这里是古籍部吗?”

“是的请进,您有什么事?”喻文州应声睁开了眼睛。

红红的眼角流下两行深情的眼药水。

“对不起。”来人带着一脸撞破别人隐私的尴尬从怀里掏出了证件:“我是警察。”

“有谁知道?”

“……………………”

“不好意思话赶话……”小喻同志咳嗽两声,站起身来朝来人伸出手,“警察同志你好,我是古籍部的研究员喻文州。”

警察同志握住喻文州的手,一下子笑得灿烂起来,像是一个小太阳放在喻文州眼前烧起来了似的,连手心都是暖洋洋的:“研究员同志你好,我是刑警大队的黄少天。”

喻文州的眼皮谢幕般地最后抽动了一下,终于安分了下来。

“喻同志,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你知道这个俗话说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看你哭得这样厉害定是有什么刻骨锥心的伤心事虽然人生遭遇挫折是无可避免的但是心中常怀阳光哭过就会好了千万不要想不开做什么伤害自己伤害社会的事情特别是你们这种高智商高学历的人更容易钻牛角尖我真是看得多了……”

像一阵风乍起,吹皱了喻文州心里退休老干部般平静暖融的春水。

这特么也叫“一句话”吗?!

 

“咳,废话也不多说。”黄少天在小会客室里坐定,清了清嗓子,“我就简略——咳,尽量简略地跟您讲一下这个事情经过。”

近日里刑警大队蓝雨小分队就着一桩凶杀案顺藤摸瓜清扫了一个涉黑的帮派,在查抄赃物时在黑帮头头的老巢里发现了许多黄旧的书籍散页。

“一共四十六页,基本没有有残损,但是有黏在一起的痕迹,每一页拆开装好在塑料薄膜里,我今天都带来了,局里要我们找省图的专家鉴定。”黄少天从他带过来的一个档案袋里把散页拿出来,“这就都在这儿了。现在古物值钱,我们队里也琢磨了一下,只怕这几十页古籍是黑帮头子顶珍贵又让他头疼的东西。”

“怎么个说法?”喻文州贴心地接话。

“嘿,你不知道,这东西跟他和他那小情人的合照放在一起,实际上他就是为了帮他的小男朋友收拾烂摊子才落网的。哦对哦是男朋友哦,那货是个弯的,不不不,应该说是双吧,该说他是痴情还是不知所谓呢,明明男男女女一天换一个床伴,还一副痴情极了的样子,实在是难看……”

“……”怎么回事这就变成了反派角色八卦研讨会了,该回应点什么啊完全插不进话啊……这个人根本没期待任何回应只是想说话吧……喻文州在黄少天喋喋不休的背景音里拿起几页散页来端详,几分钟里神情由平静转为凝重,最后简直称得上是惊诧了。

“我的天哪,终于让我遇到你了……”

“啊???”

“黄同志,你知道我觉得我现在手里拿着什么吗?”

黄少天一句“原来你不是说我啊”一句“你手里拿的不就是我带过来的散页吗难道还能是工资卡吗”一起堵在嗓子里,又被喻文州激动的帕金森抖动吓得愣了一下,乖乖地顺着他的话:“拿着什么?”

喻文州闭上眼睛来了个绵长的深呼吸,再睁眼时简直自带百花盛开的背景和欢欣鼓舞的BGM:“你看看这版式,这字体,这行款,这版心里亲切的刻工名,你看看这鱼尾,感受到它的生命力了吗?还有这序,难道是《西行博闻》?如果这是真的,我的眼皮跳得真值……”

“能不能说得更通俗易懂一点?”黄少天一脸的不明觉厉。

喻文州小心翼翼地把散页放回桌上:“初步一看,这可能是元刻,而且是已经失传不见的一部游记随笔,具体真伪还要做进一步的鉴定,如果是真品,那就是海内孤本,虽然不是全本也极其珍贵了。”

“啧,这恶霸还有这宝贝!”

喻文州支着下巴凝视着桌面没有答话,片刻后突然起身搬了好几本砖头厚的书过来翻找。黄少天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全当是知识分子在进行数据分析,识趣地也憋着一言不发,坐在接待室的西晒里看窗外的湖看对面的人,从额发描摹起,等视线缓而又缓地挪到衬衫口锁骨架时喻文州终于抬头了。

“太奇怪了。”

“怎怎怎怎怎么奇怪了!!!”黄少天跟被抓到干坏事的小孩一样慌乱地移开眼睛。

喻文州想是还不能断言,指腹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你这周六有时间吗?”

“约!”

 

02

“哥啊,”黄少天的小表弟卢瀚文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嫂子好看不?”

“去去去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哪儿来的嫂子!”黄少天一手拿梳子梳头发一手撵人,“你再不收拾收拾出门那个什么物理竞赛班就要迟到了啊你自己迟到不要拖着我一起退步我可是赶着办案去呢!”

“得了吧,就你那平日里用手随便扒扒就出门的鸟窝头今天都可劲儿地用梳子梳起来了,这犯罪分子的魅力也忒大了点。”

“我很痛心!很痛心啊!你说你成天不好好学习乱琢磨些什么玩意儿!”黄少天拉住卢瀚文的脸往两边扯,“有这个时间多学点科学知识知道吗?上上图书馆什么的不好吗?省图的借阅证要怎么办?”

卢瀚文震惊地吞了口口水:“哥啊,你的人生是发生了什么巨变?”

“干嘛说得我好像很不学无术一样??我去接受了一下知识的海洋的浸泡觉得氛围很感染人而已。”黄少天一本正经。

“放弃吧,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卢瀚文一脸悲悯,“图书馆里不能说话。”

“………………上你的竞赛班去!!!”

真是人鬼嘴碎的讨厌熊孩子。黄少天站在省图大门前再一次整了整自己的领子。说了是来办案的就是来办案的,作为一个成年人,公私还是分得清的,更何况过日子又不是演电视剧,哪里来的那么多一见钟情。

充其量,也就是氛围真的不错,人也合眼缘,这个阶段讲究的是静观其变,顺其自然,有了合适的机会能把握当然好,就这样不了了之无疾而终也是有可能的。黄少天心里漫无边际地寻思着,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古籍部了,一如往常地没什么人,喻文州正好抱着一摞书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看见他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麻烦在会客室等我一下。”他用气音朝黄少天说,嘴型比得比往日夸张。

黄少天莫名其妙地就笑了,顶着喻文州疑惑的目光走到会客室去,装模做样地背着手端详墙上的书法,心思早飞到爱与和平的脑洞国去转了好几个弯,连喻文州进来的声音都没听到,被小喻同志一开口吓得回话的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喻同志上午好上午好哎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周六还烦您给我答疑解惑真抱歉还能见到您我真开心……啊?您说为什么开心?哎呀当然是能听您传道授业解惑感到特别的荣幸,我回去一听魏老大介绍,您年纪轻轻都已经是副教授级别的啦哎呀真厉害……”

喻文州眨着眼睛听黄少天单口相声一样一张嘴说了一大串,乐呵呵地回答了一句颇具总结性的话:“Nice to meet you too.”

“…………”你看这人真是不错,黄少天想。连冷笑话的点都跟我重合来着。

“鉴定的结果出来了。”喻文州切入了正题,“可以比较肯定地说,这确实是从前认为已经失传的元刻本的《西行博闻》,如今海内孤本,而且从这前半本里的《序》来看,这个残本还是一个初刻本,作为新见古籍来说意义十分重大,如果在古物市场上流通的话,就算不说价值连城,也绝对是非常贵重的。但是……”

“但是?”

“以下只是我个人的一些见解,黄警官随意听听吧。”喻文州笑笑,“我觉得有这样几个地方有些违和。第一,书的持有者交代这半部书是他在逛古玩市场的时候偶然购得的,但是却放在他们用来做交易接头地点的夜总会的办公室里,而且拆页分别包装,这样不像是一般对待古物的妥善保存,反倒像是……”

“要么是刚入手不久,要么是随时准备脱手。”

“没错。”喻文州点头,指尖轻点在桌面上,“第二,这些拆页也不是随便能拆的,对黏页的处理之类都是有专业素养的人的手法,而且鉴定得出来这项工作刚进行完不久,古书如果经过各藏书家的比较良好的保存的话,一般不太可能受损到这种状态。第三,《西行博闻》自成书年代起各家目录就少有记载,所知的只有一个自刻本,元末已经没了踪影。这部书几百年来究竟经过谁手才这样寂寂无闻?最后就是,这书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黄少天有点不解,“这书页有些还挺脏的啊,都看不清字了。”

小喻同志微微一笑,颇有些说到兴头上正好得到了想要的回应的浑然忘我:“不是那个干净,是这书没有经过人手的痕迹,书的自序里讲这是个两卷本,这四十六页大概就是半部书左右。这半部书里除了序文后面有作者的朱印以外,没有半处圈点批注、藏者序跋,连最基本的藏书印也没有看到,也就是说我们看不到任何经收藏人手的证据。当然,书的所有人想把书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书也可能恰好遭遇了什么至其受损的灾厄,古今目录作者可能恰好没见到这书,藏书印也可能恰好就在我们所没看到的后半部书里,但是巧合也实在是太多了。”

黄少天咬着食指指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喻文州的话:“也就是说,这部书失传已久,突然现世,而且摸不到它流传的脉络?但是它又是真品,唔……另外它还受损不小,几百年来所处环境许不是太好……但是环境不好竟又保存下来了……这么长时间这半部书究竟在哪里呢?”

“‘予今多病,终日昏然,惟语客西行见闻,如在目前,豁然有所释。乃强走笔成帙,愿付刻梓,亦世间意趣也欤。’”喻文州手按书页念了几句,“这是作者自序里的话,书是在他晚年多病时做成,可以说他暮年最在意的事情就是这部追忆性的游记的写作,并希望完成后能刻板,这一直持续到他过世也是有可能的。黄警官……”

“喻研究员您说!您放心大胆地说!”黄少天手一挥。

“还是我的一个猜测,我觉得这部书不但是作者的自刻本,而且死后被随进他的墓中,这些散页当是从元墓中出来的,既然是悄无声息地出来的,那很可能就是盗出来的。墓中的书不太可能散佚,所以后半部书应该也还在,外加上散页被处理的时间不长,又被放在方便流通的地点,所以这位帮派头目要么是刚到手这部书,要不是知道凑齐这部书的方法,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他准备把手里的散页出给别人,但是又和对方交洽不顺利,按您的说法,所以和让他头疼的小男友的照片放在一起。”

黄少天颇有些讶异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噗哧一声笑了:“哎哟,您不来当警察真太可惜了!还是当研究员都这么能钻研,您这直接给我打通任督二脉了都,还有一个巧合您不知道,这个黑帮头目最后的几笔交易正好是跟来历不明的元代古物有关,这么看,我们得找找是哪里被他们掏走了一座元墓。”

“我也就是随便一猜,”小喻同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证据的。”

“科研人员猜一猜就帮上很大忙了,找证据留给我们警察来干不是!”黄少天趁机欺身去拍拍喻文州的肩,“去接近要这半部书的人怎么样?我觉得我伪装个跟他好过的秘密情人挺好的,我跟你说我最喜欢这种处处留情的大佬,遍地都是切入口好玩极了……”

喻文州有点好笑,那个瞬间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你能胜任?”

黄少天也鬼迷心窍地——反正都是鬼的错——倾身凑到喻文州面前,鼻尖差着一厘米的距离:“我好像忘了给你说,我也是个弯的。”

那距离极近,近到像眼睫动一下都能错在一起,却在一个眨眼前就被拉开了。喻文州从容不迫地侧开头,发现了什么大事似的指着黄少天的下巴:“你这儿有一小颗痣呢,是万事如意的面相。”

胡说八道呢吧……“哦哦,还有这讲法?”

可不就是胡说八道呢嘛……喻文州扮起他的一位王同事的高深莫测,把这样那样的窘迫都揉碎在肃穆的语气里:“信则有。”

“信!信!我信你!”黄警官面上笑嘻嘻心里哭唧唧地喝了口茶水,场面到了这里有些微妙的尴尬,一抢跑成千古恨,这会儿有些事对方也心知肚明了,只求能别一书皮把人民警察抽出屋子去,黄少天简直在心里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副手铐,警察叔叔,你这妥妥的性骚扰啊!

你说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得上眼的,待会儿又要牺牲名声去扮面首了,我临走了还把希望的田野给拱了是什么心态,成长快乐吃多了吗???黄少天悲从中来,握着杯子把凄凄然地问:“等我任务完成了,喻同志你还在这儿不?”

喻研究员正色:“在,我一直都在这儿,大概临到退休都在这儿,还有几十年呢。”

顿了一顿,他又像想起什么来似的补充:“你随时可以来这儿找到我。”

恍若对自己应下了一个多大的邀约毫不知情。

 

03

喻文州的日子恢复到了日常,比之于第一回的眼皮狂跳与第二回的推理演绎,自与黄少天告别后的快一个月里,他依然像旧时一样安定地上下班,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偶尔想起来不知如何了的文物案子,又犹疑着怕黄少天在工作中不便打扰,几次拿起手机来翻着了号码都还是又搁下了。

与黄少天虽才见两面,却觉得他不在的时候世界都变沉寂了似的。实在是那份聒噪不堪回首啊……喻文州没奈何地想。他住着单身青年的小公寓,每日里心无旁骛地过活,一直觉得有些事情是机缘未到,时至今日突然感到生活空间空旷起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像偷来别人的可贵性情来供自己满足。喻文州拎着保温杯从开水房里出来,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冷不防被走廊尽头探出身来的同事叫住:“小喻,来得正好,有个警察找你有事儿,在会客室等你呢。”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么一看还挺有缘的。喻文州东西也没搁,直接转头去了会客室,一推开门“黄”字还没离开嘴就又憋回去了,坐在会客室里的客人正跟叶修没好声气地说话,耳朵后边儿还别根烟,看见喻文州进来倒是挺客气地站起身来,声音有点粗:“小喻研究员吗?你好,我是刑警大队队长魏琛。”

“魏队你好,我是喻文州……”喻文州一时半会没搞清楚状况。

“行吧,你俩聊着啊。”叶修背着手往外走,“老魏我好心地提醒你,你可别吓唬小喻啊,人读书多,你那三下两下驴不住的啊!”

魏琛看起来挺想说“滚”的,又碍于喻文州斯斯文文地站在面前,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哈哈,老叶跟我认识挺久的了,就是爱跟我开玩笑哈哈哈……那啥,废话也不多说了,今天我来,主要还是上回拜托你们鉴定过的那半本古籍的事。”

喻文州还是没忍住问了:“黄少天警官他……”

“那小子没事!只是在跟进案子,不方便自己活动。”魏琛手一挥,“还是得谢谢你的帮忙,两拨线索才能交汇在一块儿,他现在扮成对古物有兴趣的富二代正接触对方呢。”

喻文州想起黄少天那天的话,不禁笑起来:“不是要扮成黑帮老大的秘密情人吗?”

“嘿!你听他那张嘴胡咧咧!人都被抓起来了现在再整个没人见过的情人出来不是让人生疑嘛!还是假装是之前这个事情无关的人比较不容易露陷,就是接触调查的话也不用搞得像卧底那么严重……说起来,我还就是为了假扮富二代这事儿找你。”

“找我……”喻文州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各种狗血桥段,艰难地在其中挑了个最靠谱的,“鉴定?”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力气诶!”魏琛高兴地大力拍打喻文州的背,“啪啪”了好几声之后终于正色,“相关者的落网让这次的目标心生警惕,少天跟他们接触了好久才套出些有价值的东西,但是还远远不够,为了搞清楚他们的‘货源’,这‘货’还得再验验。”

“验货的富二代带去了一个鉴定师?”

“验出货有问题,是假的,他急于把烫手山芋甩出去,定会自乱阵脚,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少天鼻子灵,看个柯南漫画翻三页就知道谁是凶手,跟着他的观察抓住机会,肯定不会错的。”

“……”你们刑警大队还行不行了……

“这个鉴定师呢,我们还是想找专业一点的人来扮,喻同志你又比较了解我们这个案子的情况……当然哈,”魏琛摸摸下巴上的胡茬,“这也是我们一点希望,只是希望你能考虑配合,并不是强迫。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鉴定过程,但是把一般市民牵扯进来我们也非常抱歉,如果不愿意的话喻同志大可回绝……”

你啊,就是过得太安生了。

怎么会呢,叶部长你审查审查,我这不没事也要给自己找事嘛。

“好的,我去。”

 

“好久不见。”喻文州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语调轻快地说。

“???!!?!?!”在后排坐得横七列八自由散漫的黄少天着急忙慌地调整坐姿给人腾位置,“你怎么来了??魏老大把你坑过来了???你要去鉴定???!!”

“怎么,”喻文州眯起眼睛来笑,“觉得我专业知识不过关?”

“没没没,这可是冤哉枉矣冤哉枉矣!你要是都不过关那我们这些恶补起来的哪里还有戏唱!就是这个安全性吧……”

喻文州心特别宽:“没事儿,魏队长都交代我了,我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一般市民,真出了什么万一就往你身后躲,再不行就往郑警官身后躲,斗智可以争取,斗勇这块儿不归我管。”

伪装成小司机的郑轩开着车弹了个舌作为回应。

“合着你们都通过气了就瞒着我一个人啊!”黄少天怒拍驾驶座椅背,“寒叶飘逸——”

“差不多得了啊你给喻老师讲讲现在怎么个情况。”小郑警官语气无奈,开口自带一股心累的气质,“要让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地就到那儿去,这不是坑人么。”

“哦哦哦对对对郑司机言之有理,情况呢是这样的……”

《西行博闻》这部书被不知什么原因拆页之后,因为不完整而不方便流通,应该是已知的涉案文物中转手次数最少的一件,也最方便继续追查。黄少天伪装成雅致颇高爱好收集古物古书的富家公子,手里已经有了上半本书,出高价求购另外的部分……

“等一下。”喻文州不解,“上半本书在警方手里,你要说有的话不是让人生疑?”

“人是伏法了,但是东西的流向他们却不知道,我不是说我就喜欢这样私生活不清不楚的反派角色嘛,随便编排成是从他哪个情人那儿入手的就行了,也不用把话说得太清楚,”黄少天狡黠地眨眨右眼,“说瞎话呢,最重要的是自信,就要真真假假影影约约高深莫测的最让人信。”

“然后今天要拜托您的,”郑轩及时把话题正回来,“是要打草惊蛇,看蛇惊了之后往哪边窜,魏老大也跟您说过了,今天约好了来看书的实物,您就说书是假的就行。黄少的假身份做得挺周密又唬人的,他查过没查出破绽,已经信以为真了,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行,我知道了。”喻文州点头,侧头又看了一眼黄少天,坐后座上跟幼儿园大班的小姑娘一样,乖得喻文州恨不得发他一朵大红花。不是他对黄警官没信心,实在是这个拘谨的样子太让人怀疑他真的扮得好富二代大少爷吗。

我那天就是被这个人差点强吻了吗……喻文州开始胡思乱想。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到了到了。”郑轩把车速放缓,“整理一下,准备了。”

黄少天也弹了个响舌作为回应,衣领,袖口,手表,口袋内侧的窃听器。“一路顺风,我在外面待机。”郑轩说。车子完全停在了一家高档酒店门口,一旁的侍者替他们拉开车门,黄少天从容地迈步下车,朝身后的喻文州点头示意,不急不缓地走进酒店里,举手投足间已经切换成了气自华的养尊处优富贵子弟。

意外的还挺有当纨绔的潜质。喻文州愣了一愣以后才跟了上去,怎么说呢,难道这就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完全是可以拿个小金人的水准啊……他边走边低头笑起来。

糟了,这个人超有趣啊。

 

04

五星级酒店里富丽堂皇,讲究宾至如归,连走廊里的长毛地毯踩上去都让人觉得温情脉脉的,但是如此温柔的环境里要见的人却没有这般温柔,黄喻二人被服务员带到十多楼一间房门口,推门进去里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三七分的中年人和一个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俩身后还站着一位人高马大的方下巴,看着样子像是保镖。

三七分一看两人进门就热络站起身迎上来:“黄大少,烦您特地赶过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哈哈哈。”

“哪里哪里,让李老板久等了我才是罪过。”黄少天客客气气不失礼数,带着喻文州在三七分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三七分的李老板和方下巴的保镖都是熟面孔,倒是那黑框眼镜的青年以前从没见过,“这位是?”

那李老板的双下巴笑得一颤一颤的:“这位马先生,可是位年轻有为的,也是懂古书的,这次机缘巧合听说了黄大少要带古籍鉴定的行家过来,拖我说无论如何想来见识一下。这位就是黄少带来的鉴定师吗?哎呀竟然也是位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哈哈哈哈。”

喻文州欠了欠身没有接话,一边的黄少天面上还是淡淡的,心里却风在吼马在叫话唠版的自己在咆哮,百密一疏算漏了对方也带来一个专业人士,有些瞎话骗得过看热闹的外行却难蒙过看门道的内行,今天什么流年不利的日子反派的智商居然上线,你说你烘托一下正面人物的高大威猛智勇双全就完了呗你还要加戏,别的不说你要伤到了小喻同志这细皮嫩肉的知识分子我怎么跟省图交代哦,就跟我自己我都没法交代啊我……

“黄少您看,”黄少天还在板着一张正经脸神游的时候,李老板已经拿出了今晚会面的主题,“这就是我这里的那半部《西行博闻》。”

黄少天的视线在那纸袋上停留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懒懒地侧侧头示意喻文州去看那纸袋子里的东西,喻文州小心翼翼地接到手里,从袋子里拿出一叠古旧的纸张。同样地用薄塑料袋分页包装,黏页也都进行处理过,最后还多了半边的书皮,残去大半个书角。那黑框眼镜的马先生一逮住喻文州端详书页的机会就开始自我感觉良好地解说这三七分的半部书如何如何定是失传的《西行博闻》,这版式如何如何,墨识如何如何,蝴蝶装如何如何。黄少天长这么大第一次领会到了话多属性的烦人,为了伪装古物爱好者他也恶补了一些常识,现在倒是越听越听不出那马先生的真假,恼怒之间小黑框已经自信满满地一锤定音了:“这半部书毫无疑问是古物真品!”

喻文州把书页放回了茶几上,点了点头:“确实是部元代风格的古籍。”

黄少天被杯中的水烫了一下,在沙发上调整了下坐姿,抬眼看着喻文州。李老板听了这话简直笑逐颜开,拍着沙发扶手一连迭声:“是是是,黄少带来的这位鉴定师真是有本事的,我这半部书啊,拿到手上的时候分量就是与寻常的不一样的——”

“但是,这半部却不是《西行博闻》。”

三七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哑了声音,涨红了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喻文州,那黑框的马先生也气冲冲地拔高了音调:“明明是元刻,怎么就不是《西行博闻》!”

喻文州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起波澜,倒显得更有说服力:“与前半部不能配套,自然就不是。前半部的版框20.2×12.8厘米,正好我一拃的高度,这半部的框高却少了半寸,四周单边这里左右却有根极细的线,成了上下单边左右双边。《西行博闻》板刻在元代前期,字体犹有宋金遗风,横轻竖重偏向柳体,这半部却笔划更加匀称更近赵体。墨色较前半部更深浅驳杂,这一页还有断板的痕迹,《西行博闻》是作者的自刻本,当然是新雕的板,怎么可能会有断板?翻刻了这许多次,是明清翻元代的版刻也说不定呢。”

“现在没有上半部做比对你当然怎么说都可以!”黑框眼镜冷笑着哼了一声,“单这笔划匀不匀称的问题,没有基准线在手边智商正常的人可是万万不敢信服的,这后半本内容明明就是西行记闻的内容!”

“好,就说这内容。《西行博闻》载于方志的艺文目录里,正式的方志中的艺文志记载的都是上得了台面的著作,粗一看你这半本书,全是神鬼志怪,还夹着逸闻艳情,如何能入官志?你说你能笃定这是《西行博闻》,你这几十页的散页里连篇跋都没有你如何能笃定这是《西行博闻》?”

与上回又不同些,这是黄少天第一次见喻文州展现出称得上锋芒的样子,他的脊背挺直,浑身的感觉是舒展的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力量,语速总是快不起来,却没人能在那气势中插得进话,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上,时不时轻敲几下。坐立不安的李老板精心分好的三七分急得乱了好几绺也没心情去规整,身后的方下巴保镖眼见着就往前迈了两步,整间房里回荡着李老板粗着嗓门气急败坏的大喊大叫:“黄少您可不要信了这人的胡说八道!我这——”

“够了。”黄少天终于开口,对上李老板带着最后希望的目光,从鼻子里出一声笑来,伸手搂过喻文州的腰,亲昵地吻在在他侧颈上,“李老板信不过……我的人?”

房里的喧哗戛然而止,方下巴停在了原位,黑框眼镜更是朝这边投来鄙夷的眼光,凌乱的三七分仇恨地瞪圆双眼,半晌将书页拉回到自己面前:“好,好好好,既然黄少没有做这笔生意的诚意,我也不能强求。”

“这世上有一个词叫鸡肋,不知道李老板知不知道,哎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惜可惜。”黄少天摇头晃脑地说,“缺掉一半的无名古书,根本没有市场,也不知道李老板哪里来的机缘得到的,但要出手可就也要等待机缘咯。怎么,李老板对我这话还有异议?其实吧今天也就是我兴致好,平日里李老板要是想这么随随便便糊弄我可是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啊呵呵。”

李老板咬着牙老半天才蹦出了几个字:“那我就,不打搅黄少的兴致,先行告退了!”

三个人拿上了东西怒气冲冲地走了,撂门时发出震天响的“呯——”的一声,黄少天偷摸地乐得不行,直到被喻文州撞了一下肩膀:“你还准备保持这个姿势多久?”

“诶诶!不要动不要动!”黄少天胆子大起来了还乘势追击,“万一这房间里有监视器呢!”

喻文州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这人耍起流氓来还一套一套的嘿。只听黄流氓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状似亲昵地说开了:“没想到你看起来认真正直的,说起瞎话来也是蛮自信的嘛,很懂得利用他们的盲区啊,对哦他们没见过上半本啊根本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刚刚你说是真的的时候我还被吓到了来着,原来是以退为进啊太机智了,骗过他们以后……”

“我没骗人哦。”

“啊?”

“我说的都是真的,今天的这些书页真的不是《西行博闻》。黄警官,再接再厉啊。”喻文州拍拍黄少天的肩,站起身来,“还呆坐着干什么?这人家开的房,还等酒店来赶人?”

“………………………………少天真的很受伤。”

 

05

想象中的,与前次同样的一别之后杳无音讯并没有发生,不如说,事情反而变得有点麻烦了。

「文州早上好!已经在上班了吗?吃过早饭了吗吃的什么呢?我今天早上吃的油条和甜豆浆诶那豆浆糖放得太多了油条倒是不错你想吃吗我可以介绍那个炸油条的摊子给你,或者我明天帮你带几根?我最近的活动范围都离省图好近啊近到你用陌〇摇一下就可以摇出来哦!」

「我不用陌〇。」

「这么巧!我也不用!我们真有缘诶!」

“我们家文州也终于要销售出去了。”叶修仰在椅背上感叹,“这小子追得还蛮急的嘛。”

喻文州风雨不动安如山:“叶部太闲了的话就去把这个月的报表做了吧,财务部刚刚来催了。”

“好好好,我肯定没有每五分钟接到条短信的人忙,大眼,你怎么看?”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王先生表示:“我夜观天气预报,最近一直晴天,适合今晚月色真美。”

五分钟以后喻文州抬起头来了:“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你们说了什么吗?”

办公室里“噗”、“噗”两下呛水的声音,叶修在电脑屏幕后面没抬头:“完咯完咯,天要下雨小伙伴要嫁人,哪里拦得住……”

喻文州不为所动地平和着神色继续干手上的活,风花雪月的事不是没有在他脑海里闪现过,近期的黄少天老是借各种通讯工具发来骚扰,也越发地推波助澜。不过得到些好感的暗示是一回事,真的走心去回应又是另外一回事,这大概要算在他不太擅长的让人失去冷静的领域里。

基本上褪尽了少年人的青涩幼稚的年纪里,生活习惯也变得独裁了。个人的空间神圣不可侵犯,哪里有那么容易为另一个个体晕头转向,时间的壁垒是坚硬的,在忙碌的日常里心中的水面泛起的波纹都会慢慢平复下去……

他是这样以为的。

他以为过客不过是一位过客,充其量是一位热闹些的过客;他以为自己并不关心些不可把握的事情,那不会真正动摇他的内心;他以为恋爱需要等一个正确的人,那个人大概要三头六臂神通广大才吸引他的目光吸引得合理;他以为陷入恋情是一件难事。

这世上有六十亿男女,实在是太多了,有亿万年的纵深,实在是太长了。要怎么样的巧合才能在合适的时间里在合适的空间里遇到合适的人呢?在人生所不能选择的诸多事项里,这是最叫人束手无策的一件,好像无论用怎样的形容微小的词汇来形容这概率也不足够。更何况,遇到了以后,竟然还要天时地利一齐来造就,要人心与人心恰巧是用最好角度相向着的。

“嗡——嗡——”。「今天天气真好啊是个适合出门郊游的天气呢,可惜我俩都要上班……啊要是周六的天气还这么好就好了我周六终于可以休假了哈哈哈哈哈!文州是休单休吗?这周休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喻文州随手回复了一句,顺势一把拖住了从他身边路过的叶部长:“你把班调好,我这周周六休。”

叶修啧啧两声:“干嘛临时变,约会啊?”

“想不想要《西行博闻》了?”

“想想想!好好好!休休休!”

 

周六转眼就到,等喻文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周五晚上了。他与黄少天的通信里还没提到明日的安排,说起来其实也并未约好要见面,不过喻文州的预感向来是很灵的,他感觉休息日的邀约就要到来了。

紧接着黄少天的短信就来了:「晚上好!睡了吗?在干什么呢?」

「煮点夜宵吃,睡觉还早呢。」

「噢噢噢噢!煮的什么?」

「打包回来的粥。」

「是上次跟我说起过的那家店里买的?」

「对吃的倒是记性不错。^_^」

「我有一个请求麻烦您务必考虑一下。」

「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粥能分我一点吗?」

“?!”喻文州手机差点掉锅里,关了火不出声地走到门前往猫眼里一看,黄少天真的恰好走到他门口,脑袋在猫眼里显得特别大。

喻文州给他开门:“你怎么来了?”

黄少天风一般地往里走,快速地把门带上:“嘘……”

唯独不想被你“嘘”,太没有说服力了。喻文州在心里默默地吐了句槽,被黄少天勾肩搭背地推搡着往屋里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我的卧底身份被发现啦!我在被追杀!追杀哦!好可怕!”

“事态竟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我一定会帮你平安地回到警局的。”

“警局也回不去了,你以为我是怎么被发现的?我们的队伍里出了一个叛徒!”

“那怎么办?你难道要亡命天涯?”

“没错!而我现在就是来带你走的!”

“……行了别演了啊。”喻文州绷不住了,“案子结了?”

黄少天“哇哦”了一声:“你又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我们组里安插了眼线啊???”

“我哪里有那个神通。”喻文州走到窗户边上往院子里张望,“我是看那对每天在花园里赏月的情侣今天没来了。”

“你发现了他们俩是便衣?”

“刚刚还不确定,现在是发现了。”喻文州笑眯眯地靠在窗台上,“因为我出过面所以保护我?你每天每天地发短信也是在确认我的行踪吧?”

“有倒是有一点那么的意思在里面……”黄少天嘟囔,“不过……”

“不过,案子都了解了你还着急找我是什么事?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黄少天胳膊支在桌面上,托着腮认真考虑了半天:“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刚一结束,我就特别想来你这儿,大概是心电感应到你煮了粥?我说你还不把夜宵端出来招待客人合适吗?”

喻文州很有腔调地纹丝不动:“我可没有这样不请自来的客人。黄警官,老实交代,您今晚上这儿来干嘛来了。”

“我……”

“不要支支吾吾。”

“你……”

“不要转移话题。”

“粥……”

“不说真话不得食。”

黄少天彻底噎住了,眨了几下眼睛“噗哧”一声笑起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抢白。”

喻文州朝他躬了躬身:“我的荣幸。”

“那么,你真要听?”

喻文州逆着月光环抱双臂:“黄警官说吧,别看我看着像个慢性子,其实最不喜欢不清不楚的。”

“那我可就说了……”黄少天深吸了口气,“虽然……虽然一开始是因为公事才接触,至今为止相见也不超过五次,但是正如你所想到的那样,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这肯定的语气从何而来的?”

“如果讲的清楚才奇怪吧。”黄少天站起身来,从暖黄色的灯光里朝喻文州走,走进窗户里投进来的月光里来了,“也许是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决定了,也许天生就准备好了要神魂颠倒的,也许我们上辈子就是在一块儿的已经在一块儿很多年了所以合拍,嗯,我对你的想法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喻文州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他竟像当年等待高考成绩一般地紧张起来,心脏仿佛放在耳边鼓动起来,一下快过一下的催促着什么似的,他感觉到了月光灼热的温度,烫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每一寸都烧起来,他想自己真是有点糟糕,在他自己几十次的设想里准确预测到了黄少天的态度和说辞,也没预测到自己的失态,也许真的是不可预测的东西。他深呼吸了一下:“你为了碗粥也是蛮拼的……”

“粥是一个方面,州是另一个方面。”黄少天坦然地说了个冷笑话,“文州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现在才问这个不觉得有点晚吗?”

黄少天嘿嘿笑:“不晚不晚!那你有男朋友吗?”

“抱歉,好像也没有。”

“那从现在开始,我可以追求你吗?”

喻文州把面前人凑近来的上身拿指头戳远了点,往厨房里去了:“这种事情还有必要问吗?”

大概是从见到魏队长时发觉自己一直在等待着黄少天的那个瞬间察觉的,这是错过一分一秒都不可能成就的曾以为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遇,是巨大的世界上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生的一件寻常的精密的妙不可言美不胜收的奇迹。

是小概率两情相悦事件。

 

06

喻文州一大早拎着早饭去上班走到省图门口就被吓着了,黄少天戴了顶棒球帽唠唠叨叨地坐在石头护栏上等放读者进去,还拖家带口的,身边站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戴着同款的棒球帽,黄少天有一句他给顶一句回去。

小喻同志有点忍俊不禁的意思,并了几步快步上了阶梯,拍拍黄少天的肩:“来得也太早了吧?这里还没到需要早起排队等开门的地步啊。”

“文州你来上班了呀!”黄少天高高兴兴地从栏杆上蹦下来,“来得正好,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卢瀚文。瀚文,这就是那位喻文州。”

卢瀚文表演了一个“苍蝇搓手.gif”,打招呼的声音十分洪亮有力:“嫂子好!”

“……………………你好……你好……叫我文州哥就好了。”喻文州选择性地无视黄少天那一脸“小子你立功了回去重重有赏”的表情,“你们跟着我进去吧,先去我们部坐一会儿,想看书的话马上别的阅览室也开门了。”

“嗯!谢谢嫂——文州哥!!”

黄少天很是得意洋洋地拉着喻文州往里走:“今天我醒得早还拉着小卢去晨练了来着卢瀚文小朋友也是该好好管管了一天到晚满世界的蹦跶不好好学习那哪儿行呢我带他到图书馆来安安静静地坐一天培养培养他的定性他爱看点天文啊科技啊一类的东西待会儿理科室开门了叫他到那里去看年轻人嘛就应该多读书我最喜欢知识丰富的人了……”

声音随着越往图书馆里越小,到最后完全变成气音,在沉默地整齐排列着的高大书架间融解消泯。黄少天把卢瀚文安排到阅览处坐下,又回来找推着小推车整理书架的喻文州,依旧拿气音小小声说:“每次一到这儿,我就不敢说话了。”

喻文州莞尔:“这么说来这里还真不适合你。”

“没有那回事,”黄少天歪歪头,“只是一到图书馆来看到满满当当的书架子,就觉得被包围在其他更需要说话的个体当中了,它们每一册都很想向读者倾诉对不对?被压缩在了文字词汇里,等着有谁静下心来翻阅领会。文州也一定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才格外懂得倾听。你看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

“差不多得了啊。”喻文州推着小推车往下一个书架走,“你的心意我了解了,不用这么没羞没臊地反复强调。”

“不说出来怎么行,虽然倾听很重要但是语言是有神奇的效力的,说出来也是很重要的。”黄少天紧跟不舍,“谢谢你一直以来听我说话,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喻文州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微笑起来:“谢谢你一直以来说给我听。”

输了。黄少天捂着脸趴在小推车上,半晌想起了什么来:“《西行博闻》已经移交到你们馆了吧?”

“嗯,送去修补已经弄好了,前两天刚刚登记入库。”

“这书跟我这么有缘,我能看看它现在什么样子吗??”

“阅览古籍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喻文州公事公办地说。

“诶——作为工作人员的家属也不能开后门吗?文州太无情了!”

“没预约的话我没去拿钥匙啊,要不你等叶部过来钥匙在他那里。”喻文州连小车带黄少天一起推着往前走,“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名字的?”

黄少天乐呵呵的:“感情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我觉得你也可以开始叫我‘少天’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唔……”喻文州笑,“我不太会谈恋爱,怎么办呢?”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不太会!我们可以在一起互相学习互相进步积极的人生就是要不断地前进!”

“那要是我没那个天分,一直学不会呢?”

“不用担心,我们还可以学一百年,八十年,最少最少也还有六十年。”

细小的缓慢浮游着的灰尘在上午的阳光里滑着舞步一般降落在书架上,地板上,降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时间就在这样的空隙里不可挽留地流逝过去了,最终我们也都要化作无人识得的尘土。

在这样奔向既定的终点而去的时间的洪流里,像窃取而来的,忐忑的侥幸的晕眩的只有两个人珍藏起来的晨间片段,“少天。”

“什么什么?你声音也太小了我都没听见!你说什么了你再说一遍??”

喻文州举起手里的硬壳书挡住侧脸,凑过去吻了他:“我说图书馆禁止大声喧哗,少天。”

黄少天呆愣愣地舔舔嘴唇,接过喻文州手里的书放到书架上,留恋地摸着那本书的书脊:“高尔基说得没错。”

“啊?”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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